萝北

自娱自乐小透明 胖雨獒龙不拆昕博袁哲胖球队孙朴赫海KYO Sprik盾冬贾尼thominho墙头越来越多摔头…

【国胖】桃李不言 · 下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念的是他一番壮志未酬
我念的是肖门一片铁血傲骨
——刀光剑影,赤子心肠
这是本就是肖门该有的样子。

肥腻美人:

——请勿上升真人。
——au、ooc见谅。



肖战回忆起半生岁月,发现其实他也并没有怕过什么。
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混迹于黑道,杀人如麻,越货无数,在直白到不需要解释的打杀里,他觉得痛快,连罪恶都是酣畅淋漓的。那时的他什么也不怕,死也不怕,每一次火拼他都勇猛无比,冲在最前头,豁出命去杀人,所以几乎从没失过手。那大抵是少年人孤注一掷的骁勇,好像因为本就是孑然一身,没有什么输不起的,所以拼起命来,也是那么的无所畏惧。
后来跟着蔡老爷子去了警局,改头换面,从作奸犯科的恶人摇身变成香港最受敬仰的保护神。他把陪伴自己很多年的刀枪锁进柜子里,在胸口别好警徽,昂首阔步地走向那朵永不凋零的紫荆花。
蔡振华在铺天盖地的镁光灯前问他,肖战,作为香港警察局总警司,你怕不怕?
他那时候已经剃光头发,看上去更像一个硬汉。在这样只有他和蔡振华才懂的双重语句里回答得很是果决。
不怕,为了香港的安定,为了香港人民的幸福生活,我们义不容辞。
鲜花和掌声涌上来簇拥着他,这个给了大众最完美承诺的总警司,此刻在每个公民眼里都显得那么令人信服。
而他自己也在这样盛大的欢迎里,默然同过去的暴徒挥手道别。
如今活到这个岁数,黑白两道都踩在脚下,肖战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其实还算混得不错。不怕,不牵挂,所以可以走得很远。
而他仅有的,唯一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一匹软肋,大概也就是那几个视若亲生骨肉的孩子。
尤其是,那个张继科。



***



肖战从刘国梁手里把邱贻可和陈玘领回来的时候,其实并不知晓如何做好一个父亲。那个时候他自己都气盛轻狂,手底下的人说话做事稍不顺心意就要打骂,更别提教导两个小孩子。但对于这两个孩子,他不可谓不用心思。毕竟自己那时少有的耐心和爱,都悉数付出陪伴他们成长。
他觉得那时的自己更像是个兄长,而非父亲。因为缺少那份源自成熟男人的责任感,所以他也眼看着邱贻可和陈玘抽烟,喝酒,混黑道,乃至杀人。
这没什么不好。他在同刘国梁抽烟的时候淡淡地说,我家两个小子生来是做这个的,该是他们的命,我也不想去改变什么。
刘国梁点了点头,阿肖,你是个好师傅,好父亲,他们虽然终究接了我们的老本,但两个孩子都是正直有良知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都是你的教导。
肖战自己摇摇头,我不算什么好父亲,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倒希望能教出一个普通人,远离这些纷争,就只是做个普通人。按部就班的,读书啊,找工作啦,娶老婆啦。。。
刘国梁压着嗓子笑,手指夹着的烟在抖动中忽明忽暗。
阿肖,那应该是不可能咯。
他笑完了也把手里将熄的烟掐灭了,朝着不远处的黑暗角落招手。
继科,过来。

很多年以后,马龙搀着肖战在浅水湾散步,前头是张继科追着他们的一双儿女玩闹,儿子跑得飞快,小姑娘却娇娇地搂着爸爸的脖子要求抱抱。肖战看着这海滩上奔跑着的三父子,似欣慰一般拍了拍马龙的手。
崽,不怕你不信咯,我当年收养继科的时候,是真想把他养成个普通人的。
马龙自己也笑,那后来做咩放弃了?
但是当我真正接触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和我一样的人。
一样孤勇热血,一样杀伐无忧。
一样都是暴徒,注定生出一副不可过安生日子的反骨。
肖战在这明媚的阳光里眯了眯眼睛,把马龙的手握得更紧。我是想做个好爸爸的,真的有想过。但是继科啊,呵呵,继科,这臭小子实在是太难管了。
马龙乖顺地点头,是太难管了。不过您有句话说的可不对,您呐,本来就是最好的爸爸。

如果没有您,那现在站在香港权力中心的人,该是谁呢?




***



按照肖战自己的话来说,张继科的人生是由他本人选择的,并非做父亲做师傅的不想插手,而是没有人有那个资格去决定他的命运。
他只能尊崇自己的意愿生活,开玩笑讲的话,往后去了阎罗殿,写判词怕是也要他自己动手的。所以面对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孩子,肖战一反常态的疏狂,反而让张继科这匹孤狼给挫磨成了唠叨的老妈子,一言一语都是难以察觉的柔情。
他太喜欢这个孩子,从性格,从血性,再没有比张继科更让他为之震撼的人。他那样爆发力十足,勇猛得不知恐惧,能在同龄人里轻而易举地称王称霸,该做个最好的杀手。可是他也并没有忘记自己当时对着刘国梁说的话,他想养一个普通人。
尽管他打心里清楚,张继科压根不是个普通人。

随着这个孩子的日渐成长,肖战越发察觉出自己的矛盾。
他一方面安排张继科上全香港最好的私立学校,一方面又默许他跟着陈玘邱贻可学习射击搏杀。他去参加张继科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的家长会,也能从他的衣服内衬里摸出来弹簧刀和香烟。他看着张继科在阴阳正邪之间游走,看着他和青少年一样朝气蓬勃,也看着他和黑社会一样残忍暴戾,越发觉得他就是当年那个可以奔向光明也可以坠入黑暗的自己!踏对一步,踏错一步,迎接而来的都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时候他反复逼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放任他走那条路。他记得秦志戬有一次看着他送张继科上学,然后跟他说,肖战,你这样真可怕。你不仅养了一个暴徒,还是一个高智商的精英暴徒。一旦他脱离掌控,你要承担得起养他的代价。
那,他抽烟的手垂下来,秦,我把他养成一个普通人行吗?
秦志戬看了他一眼,可能吗?还来得及吗?
肖战没有回答,多年后,他想起秦志戬这两个问句,还是会摇头感叹是天意所为。
他那时觉得是可能的,也是来得及的。
如果不涉及到马龙的话。


***


要不是那一通电话,肖战发誓,他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让张继科做一个好孩子。
但那通电话,来得不早不晚,跟秦志戬的问题一样,到底都是天意。

“是我,你讲。”
陈玘摔电话的声音大到令他都吓了一跳。
“你做咩啊!”
“妈的!”就看见这小子咬牙切齿地骂开了,一把抄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往外冲。“龙崽在油麻地给人搞啊!”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讲咩啊!你讲清楚!”
“我一个朋友来讲说他看见龙崽被人堵在油麻地那边打啊!一定是游祖他们那群烂人!冚家铲!妈的!他看人太多了不敢去帮忙,龙崽今天身边跟没跟人我都母知啊!师傅!”
肖战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给你手底下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全部过来!给秦志戬打电话!现在!”


“师傅?”陈玘在耳边的喊声把肖战从久远回忆里拉出来,“您想什么呢?都入神了。”
“不是吧师傅!”方博在对桌把杯子里的红酒端起来看,“我操瞎子你不是给我师傅灌了假酒吧?做咩现在就醉了?”
“滚!uncle在想事情好吗!”许昕白了他一眼,“来来来,继续喝!小雨再给继科打个电话!这么慢呢!”
肖战在年轻人觥筹交错的呼喊声里拍了拍陈玘的肩膀,“你还记不记得继科第一次杀人是在哪里?”
男人愣了愣,显然不曾料想到这个话题,而师傅却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在油麻地,18岁。”



***



从那个电话挂断开始,肖战以为,他已经把车开得够快了。但当他真正赶到油麻地那条后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还有人的速度,可以在电光火石之间,翻覆天地,扭转所有的颓唐困境。
他的爱子,他的张继科,此刻正犹如猛虎下山,利剑出鞘,带着比之自己当年更甚的孤勇,于重重围攻的古惑仔里,去救起他最心爱的男孩。
这个男人就该是载入史册的传说。他的拳脚,他的钢刀,都仿佛上天钦点好的暴力美学。用这幅身躯来承载,在沉默的暴击里,展现出它最致命的魅力。
太快了,快过子弹,快过乱刀,快到身后跟着的许昕都只来得及擦去飞溅在脸上的滚热血液。
那是肖战阻止陈玘开枪的理由,冥冥之中他好像已经知道,如若要迎接一位乱世巨星的将临,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由他自己亲手杀戮出属于他的荆棘王座。
就好像我在给你展示一把这世上最快的刀,你见他,势必是要用血的。

后来秦志戬和他看百家讲坛,里头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学究在讲王维的诗,有一句写到“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他听到这里几乎是立刻拍了把沙发扶手,极其兴奋地朝着老友扬起眉毛。
“我看这写的是继科,很像继科哩!你说是不是!”
他的老友还是一如既往地骂了句粗人,接着用手指了指电视。
“拉着半截就开跑,明明后头那句才是张继科。”
“啊?后头还有啊?”
“切,”秦志戬的声音和电视里老教授的声音重合在一起,竟能在温吞的晚年岁月里平添出一些波澜壮阔的豪气来。
他说,“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哦,肖战很是信服地点了点头。赞同完以后他才发现,原来秦志戬也和自己一样,一样都不曾忘记那个十五二十时为了马龙以一敌百的张继科。




***




“他哪只手摸的你?”
少年挺括的白衬衣上沾满血迹,把那枚赫赫有名的中学校徽染得模糊不清。很难想象这是一件三好学生的校服,并且在一个小时之前,它才刚出现在学校的领奖台上。
而现在,它的主人,那个三好学生,在一个又一个跪倒爬下的人影里,眉眼酷寒,刀尖滚热。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肖战也一定不会相信,原来拿掉眼镜以后的许昕,能把刀挥得那样快;原来窝在墙角挂彩的马龙,能三拳放翻一个壮汉;原来他的张继科,在他都不曾察觉的年岁里,已然成长为连杀人都不会眨眼睛的暴徒。
那三个少年,尚且单薄稚嫩的少年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竟能用他们的力量,开创出一个崭新的时代,翻覆天地,排山倒海。

这群古惑仔的头目游祖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人。张继科在打趴他的时候,原先是想留他一命的。他的“滚”字已经到了喉咙口,手底下也停止了进攻的动作。
可是就在他刚刚收手的时候,马龙微喘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冰冷生硬,还参杂着一些因为彼时年少资历尚浅而难以抑制的愤怒。在这个混乱不堪的局面中,把险恶真相剥开来赤裸裸地放在众人眼前。

“继科儿,别放他走,他摸我了。”

摸,这个字眼在男人们恶斗时干脆利落的打打杀杀里该是有多么出离多么叫人恶心。否则也不会让刚才杀人不眨眼的张继科在瞬间转回头来,眼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连带着一张英挺逼人的脸都狰狞起来。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

那时他多年轻啊,因此无论有多么穷凶极恶,多么冷血无情,他都不会也不敢去想象这个世界竟能够如此肮脏。他怎么会料想到有人的心可以龌龊无耻到这种地步,更没有想过有一天竟有人敢去碰他视若珍宝的男孩。
“他摸我了。”马龙的一张脸惨不忍睹,唯有眼神冷冽如刀。他半挂在许昕身上,死死地盯着张继科脚下的游祖,胸腔因为仇恨和疼痛而起起伏伏。
“继科,他摸我身上了,你要杀死他。”

肖战发誓,那个时候的张继科,比他见过的所有人事都可怕万倍,他疯了。


“他哪只手摸的你?”
“右手。”
张继科一刀切下游祖的右臂,剧痛让原本昏死过去的男人再一次疼醒。
他惨烈而疯狂的挣扎着,哀嚎声在幽暗的后街听得人头皮发麻。而骑在他身上的张继科却宛如魔怔一般不停顿的把刀扎在他的身上,血液从一处又一处飞溅起来,把男孩的整张扑克脸都染红,充血的眼睛里暴戾翻涌,杀气盎然。他此刻就是一个魔鬼,不折不扣的杀人狂,而马龙,那个让他发疯的人,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睁睁地看着张继科捅死那个游祖,一动也不动。
“继科,让开。”他在暴虐的尾声里开口,张继科偏过身子,飞来的子弹贯穿了游祖早已穿肠破肚的胸膛。
马龙持枪站在对面,枪口冒着烟,他却突然笑了。
“继科儿,”他笑的好惨,又好好看。他说,“我们杀人了。”




***




“人是我一个人杀的,跟你们没关系。”
张继科看了一眼脚下横七竖八躺着的躯体,撸起袖子把满脸的血迹抹干净。
“昕儿,带马龙走。”
“走去哪里啊?”少年笑了一声,松开他持枪而立的师哥,自己踉跄着倒在背后的广告墙上。“马龙手里的枪是我的,这事儿咱们仨谁都脱不了干系。”
“没人知道枪是你的。”张继科把刀别在皮带上,“带马龙走,这事跟你们俩没关系。”
“咳咳,”少年发出含混的低笑声,牵扯起胸腔疼痛的共鸣。他捻起衣角干净的一端,慢慢吞吞地把衣服内衬里揣着的眼镜拿出来擦拭。“我怕吗继科?”
张继科拧紧他那把英挺的眉,刚要开口,怀抱里却突然撞进来一个身影,扬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水气氤氲在他狭长秀丽的眼梢,把张继科那双原本烧到赤血的眼睛浇熄在阴冷的巷口里。
“继科,我们杀人了。”马龙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逼迫他和自己额头相抵。他的眸光清明,里面甚至有叫人难以理解的痴狂。
“不,”张继科直愣愣地看着他,“龙,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你记住,人是我一个人杀的,你现在就跟许昕——”
“继科!继科!”他急切的吼叫打断了张继科的话,温热的呼气扑打在少年挺拔的鼻梁,“你没懂!继科!你没懂…我是说,是我们,我们杀的人!是我们!”
“马龙…”
“继科!继科我要你记住现在!就现在!”他像一个疯子一样死命抱住张继科的脑袋,眼框乌青得可怖,眼神却又亮得骇人。
“继科…继科啊!”他神情癫狂,说话的嗓音颤抖,咬得牙关磕绊都不能阻止眼尾的液体淌下来。“继科,我要你永远记住你为我杀人的样子!今天,在油麻地,你张继科为我马龙杀了人。是为我马龙杀的!你要记住!你必须永远记住张继科!以后不管过了多久,你保证,你还是能为我杀人!你还是能为我杀人对不——”
张继科把他死命抱紧。
“继科…”马龙抽噎的呼气使他不能将话说得连贯,但他每一个字都嚼得那样用力,仿佛要拆碎筋骨,让张继科看清楚他的一切。
“继科…你得为了我做这些事…你不要怕!我也会为你做同样的事。今后…只要有…挡你路的人…继科…继科!我一定杀了他!我绝对杀死他!所以我们只有彼此了……你听懂了吗?你听懂没有!”
“马龙。”
“可是继科,他摸我了…他摸了我的…继科…我没受过这种恶心!我宁可他捅我,我不想这样不干净。”
“龙!”少年颈项的青筋虬起,急促的呼吸仿佛孤狼呼之欲出的呜嚎。他把同样颤抖不已的男孩箍死在胸口,发毒誓也像要吃人。
“马龙,我永远能为你杀人!我永远为你!只要是你,你马龙,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马龙,你是干净的!你是最干净的!我不会让你脏的马龙!马龙你信我!”
“马龙,以后我再也不会让这些渣滓动你一下!你信我!你不哭了好吗?你信我啊龙!”

“他怎么敢碰我,继科,他该死,该他妈下地狱!我给他一枪算轻的。”
张继科狠狠地点头,少年瘦削的下巴硌得马龙肩膀闷疼,身上涌出来的血液相互流淌浸染。然而他们却更加用力的抱紧彼此,就算疼痛窒息也要以命相抵。
有滚烫液体砸在晚春单薄的衣衫上,少年人哭得痛彻心扉,却又沉默无声。

肖战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何神情,但陈玘从牙缝里逼出来的那句“我操你妈”,却让肖战把这个阴冷的巷口,永远记在了脑海中。




***



“走。”张继科拖着马龙的手腕子,把他推到许昕身上,“带他走!去找陈玘邱贻可,别站着!走!”
他们都已经从无助而绝望的悲伤中迅速清醒过来,鼻腔里充斥的血腥气息让暴徒再一次披上铠甲,也让无措仓惶的男孩重新回归于疯癫背离的小少爷。
他们仅有的温柔已然系数付诸给彼此,缠绵那一瞬间,剩下的,就都是为了让对方活下去而豁出性命的孤注一掷。
“走了你怎么办!”马龙咬着牙低吼出来,说完一句话就大口的喘气,扯得心肺都疼作一团。他在方才一系列的被殴打和斗殴的过程中已经丧失了自身所有的气力,如若不是死撑着要去抱紧张继科,他早应该两眼翻白无力倒下。
但此刻他还死撑着,揪张继科衣领的手指头都是软的,却还死撑着那点将熄的清明神经。
“你怎么办!你去送死吗?”
“我有办法。”少年人死死地盯着他挂彩的脸,“我有路子处理,不会有事的。”
“狗屁路子!”马龙恶狠狠地甩开他的衣领,“你有狗屁路子!你看看地上躺的是什么?那是死人!我们杀了二三十个人!你能怎么办!”
“我去自首。”
马龙“啪”地一个耳光甩到他脸上。

“你去自首!你会死的!连无期徒刑都没有!你会被立刻枪毙的!”
许昕垂着脸看不清表情,“继科,给肖叔打个电话。”
张继科猛的把眼睛瞪圆,“你敢!”
“现在只有肖叔——”
“你他妈敢许昕!老子打死你!”
他咬着牙齿一张脸在发抖,“你敢告诉我爸我就敢打死你!谁都不准告诉我爸!听到没有!”
“他迟早知道!到时候你被判刑他至少还能给你减刑!他能给你想办法!不然我们能怎么办!到时候你要他眼看着自己儿子被自己枪毙吗!”
“我操你妈!”
马龙死死地抱住张继科下一秒就要挥出去的拳头。
“继科…”他自己早就抖个不停,说话已然气若游丝,“许昕没说错,只有——”
“只有他老母!松开!他要敢说我他妈现在就办了他!”
“那我到时候怎么救你?你要我怎么救你啊张继科!你不告诉肖叔我们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说!都这样了你还顾及什么?”许昕把马龙拖开,自己走到张继科拳头下面,正视着少年愠怒的脸庞。
“你懂个屁!”
“我只懂你要死!你要坐牢!”
“那我也不能连累我爸!”
张继科把拳头放到许昕鼻梁前,“你听清楚!我爸从做警察开始,十几年没有过任何污点!但这件事件,我会害死他。我自己死,我说到做到。我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他人生的污点!让他被人指着脊梁骂,骂总警司的儿子是个杀人犯啊!我绝对不会,我要是害了他,杀了自己都不能赎罪。所以你不要让我对不起肖战好不好!好不好许昕!……你听清楚,带马龙走,现在就走,谁都别说,什么都不要想。”
“你疯了……”
“我自己死。”张继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哭到几乎窒息的马龙,“你照顾好马龙,兄弟下辈子当牛做马——”
“张继科!张继科我操你妈!”马龙已经看不太清楚了,额头上越流越多的血把他整个脸都染透了。喉咙口涌上来腥甜的血,被他狠狠压回气管里,又牵扯出一连串的咳嗽。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害怕过。尽管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肿胀得撑不起来,眼泪滴在石板缝里,手掌却还死命伸直着想要去抓住少年的裤腿。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张继科!”
“你交代遗言吗?是不是还要给你烧纸钱?你神经病!我操你妈你敢走!你敢走张继科!”

但是少年沾血的皮鞋已经离地了,马龙抓不住它,他抓不住他的张继科。

“张继科!张继科!你回来!操你妈你给老子站住你个傻逼!”
“你不能去自首!你不能去!你不要去警察局啊!你去了要我怎么救你啊!我要怎么救你出来啊张继科!”
“我们跑吧!张继科你带我跑吧!只要能活命……张继科!张继科你回来!我操你妈你回来!回来啊!”

“别走啊。”许昕几乎快记不起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但此刻他的耳畔是马龙歇斯底里的咆哮,眼前是张继科脑袋后头挑染的那一缕飞扬不羁的红毛。惨烈和痛苦交织逼迫,他哭得像一个懦夫。
“别走啊,一起坐牢啊……”

张继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好幽默啊。”




***



留着光头的硬汉肖战这一生鲜少怕过什么。做黑社会的时候不怕,当了总警司以后也不怕。拿刀砍人的时候不怕,持枪抓歹徒的时候也不怕。作奸犯科的时候不怕,伸张正义的时候也不怕。面对黑帮势力的时候不怕,周旋权贵名流的时候也不怕。年轻时不怕,年迈时也不怕。
唯独在弹丸之地的香港,在油麻地那条破败的后街,在晚春稀松平常的阴天里。他看着他的养子,那个叫他矛盾叫他反常的张继科,正踏过一个又一个肮脏灵魂,从他们的血肉上,步步迈入他人生路途的无尽深渊。
那一刻,肖战认栽,他怕了,怕极了。
没有什么比让一个父亲眼看着儿子去送死来得更可怕。况且他的张继科,向来不喜欢给自己留退路。
那一个瞬间,肖战看着张继科的背影,才发现原来他已然长得那样高大。肩膀宽阔,手臂坚实,足以支撑他为自己的爱人遮风挡雨,也足以证明他脚下踩过去的躯体是多么理所当然。他朝这个破败的巷子深处走去,犹如他在自己不曾发觉的年岁里默无声息的成长,变了身型,变了模样,唯独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劲儿,即便是挨到要死的时刻也不曾丢弃分毫。
他喊了自己爸,说不能连累自己,于是只留给后面的人一个挑染了红发的头颅,倒是想的干脆,倒是他张继科的风骨。
这条破落街本不见多少阳光,苔藓丛生墙壁,又被飞洒的血液溅得面目全非。青壮的男人们已经没有了呼吸,歪倒在地上的惨像很难与刚才凶神恶煞的模样联系在一起。而就在这样不见阳光又血腥肮脏的背景里,少年人沾血的白衬衣,就自然耀眼得好似翩迁欲飞的蝴蝶。
飞过高山,飞过沧海,飞去另一个没有人向往的寂寞世界。
肖战原来从不知道自己感性,但在张继科桀骜到连死都不愿意拖累一个人的时候,他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把整个胸腔烧得滚烫难耐。
他在那一刻多害怕啊,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永远的失去张继科了。
这样的害怕,足以让一个父亲生不如死。


“谁都不用死。”
他听到这句话时,身旁是陈玘叫骂着冲出去的身影。
他看见马龙昏死在石板路上,看见许昕捂着伤口被人扛起,看见无数的马仔涌上去拖开陈列的尸体。
最后,他看见他的张继科在快要被黑暗吞没的街尾处回头。

他儿子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睛,尾梢微微上挑,天然堆砌一段风流。
此刻这双桃花眼正定定地看着自己,里头水光翻涌,无尽苍凉。
哦,那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他自己。
往后过去很久,他还是如同劫后重生一般庆幸自己拉住了张继科。在这个倔强又孤勇的灵魂被黑暗吞噬之前,把他救回阳光底下,是肖战这辈子做过最值得的事情。



***



“我可能系老喇,最近成日谂起你哋几个细个嗰阵。郝帅算生性,你和邱贻可就好烂打喇,方博又迷迷懵,返个张继科,又好无法无天叻!讲起,养你哋几个崽子过杀人都攰!唉,嗰个张继科呀……”
陈玘噙着笑看他师父自己添了杯酒,在嘈杂的喝酒划拳声里已经将这可爱的光头内心吃透。
师父鲜少说这样一通纯口粤语,语速又快,不是掩饰情绪又是什么?
他方才没头没脑的问自己知不知道张继科第一次杀人的年岁,大抵是眼前的某个场景勾起了他内心久远的回忆,只是说出来,又显得矫情娘气了。
他们是光头的崽,自然也都承了光头那死要面子的别扭作风。所以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懂师父的性格,也不会有人比他们更能释怀那些苦痛岁月。
陈玘默默抬起筷子给光头夹了一只鸡腿。
“哇,师父,你好记仇哇!咁细嘅嘢,仲记到而家!呐,我做个仔嘅唔同你计喇!夹个鸡髀孝敬你啦!”
男人声音清亮,里头笑意盈盈,听得肖战心热。

那场暴乱,除了他,便也只有陈玘见证过了。因此他懂自己这无名情绪的由来,也懂自己那些不便宣扬出口的父爱。他是个很玲珑剔透的人,哄自己高兴也用到最妥帖的方式。肖战宽心地拍了拍陈玘的手,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鸡腿。
“哇!还说玘哥不小气,就给师父夹只鸡腿就完事了!”方博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大剌剌地拍着桌子讲段子,头一个就瞄准了陈玘。
杀神笑了一下,刚想开口,就听见房门外面传过来清润的笑声。
“博儿,你不怕玘哥拿那把雷明顿崩了你呀?”
陈玘哈哈大笑,“龙崽,哥哥给你留了好酒,一会儿你先拿雷明顿练练手吧。”




***



“爸。”
肖战回头,张继科提着礼盒站在对面,朝他笑得傻气。
“哇,你小子,邱贻可许昕没灌醉你呀?”
“哪能啊,我能上这俩烂人的当?”张继科嘴皮子吧嗒得飞快,脚步却挪得慢慢吞吞好似害羞大姑娘。
“干嘛,磨磨蹭蹭在哪里?”肖战看了觉得好笑。
“呐。”张继科不自在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手里提着的礼盒递到肖战跟前,“th、thanks for your hard work.”
“Thanks for my hard work?”肖战一整张脸都是掩藏不住的笑容,“你小子搞什么?刚才他们怎么拱你你都不拿出来,这会拿出来的是什么?礼物啊?”
“你废话多。”儿子别别扭扭地把盒子塞到他手里。
“哇你跟你老子讲话就这个态度啊。”肖战骂人都还在笑,张继科臊眉搭眼地站在他旁边,佯装嫌弃地给光头扯了扯围巾。
“你拆开看看啊。”
肖战拆开礼盒,里头是一架徕卡的相机。
“做什么?嫌我警察当的烂,要我转行啊?”肖战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早拿出相机来摆弄了。
“嫌你孤寡老人啊,给你个相机拍拍天拍拍鸟拍拍老秦啊。”
“拍那个老头子做咩?”肖战意料之中地嗤之以鼻,“算起来有一件事,老子总觉得低他一头。”
“你亏他钱?”
“我亏他的是你呀扑街。”肖战把笑容敛了下去,看着眼前这张英气逼人的脸,不由得又把思绪牵扯回刚才那个幽暗的巷子里。
都是一样的眉骨眼唇,少时稚嫩飞扬,如今也叫时光打磨出内敛沉稳的气质。给对岸旺角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远远映照着,果然比当年更出色了好些。
肖战在心里称赞,也在心里叹慰。

“毕竟你这个臭小子,只给他下跪过啊。”



***



张继科一生桀骜难驯,仅有两次为人折膝。
一次是他和马龙的盛世婚礼,另一次则更久远,是他在那次惨烈屠杀之后,同轻狂的自己告别。

肖战是如何动用势力压下去这件事的,张继科并不知晓。他那个时候只信奉自己和手里的刀枪,对于高深莫测的权术争斗一概不知,所以也不曾料想到原来仅仅只要靠权力和地位就能够轻轻松松地解决在他们眼中需要以命抵命才可以填补的后果。他那个时候被陈玘关在医院里,不知晓外头的任何消息。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经下定决心,一旦东窗事发,他立马投案自首,绝不牵连肖战和马龙。而就在他焦急的等待着审判的时候,邱贻可却松松垮垮地捻着本病例簿走过来叫他起床回家。他当时几乎是难以置信的揪住师兄的衣领,一遍又一遍的质问着,师父呢?师父他有没有事?
邱贻可叼着烟拿开他的手,自己勾下腰去给张继科穿鞋。
“呔!你以为在香港,有几个人能动得了师父的?多大点事?政府高官的子弟有几个是手脚干净的?你这点小问题不够师父抬眼皮的。”
张继科仍旧是一脸激动的神情,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安啦!”邱贻可粗鲁的把鞋给他套上,站起来薅了把张继科硬刺的头发,“说没事就没事!你还小,你不懂。”
“真没事?马、马龙许昕他们——”
“没事没事!一点事没有!”邱贻可被护士警告了几次,不耐烦地掐灭了烟头。他也正视着张继科,瞳孔里翻涌着肖门独有的孤勇火光。“你记住,就算哪天你们几个真出事了,要偿命也是你哥我在你前头。搞不死我,就别他妈想动你一下。懂了没?”
病房里一时间安静得离奇,连那个多事的护士都已经脚步虚软的缩出了房门。
张继科垂头看着脚上胡乱穿着的鞋,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晓得自己没有脸面同师父师哥承诺些什么,但比起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更愧恼的是因为年少无知而干出来的这些不计后果的事。尽管他不后悔,但此事因他而起却要他人为之善后,不得不让心高气傲的少年人感到无措而又无能为力。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刀耍得够快了,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只是在父兄们的保卫圈里得以如此嚣张罢了。
在重重围攻的古惑仔里杀人都不眨眼的狂徒,此刻却在这样干净整洁的病房里,因为师兄的一句粗暴承诺,收敛了自己全部的尖锐锋芒,几近温顺的冲着地上的皮鞋点了点头。


“但你小子是真他妈猛啊!”他那无厘头的师哥不晓得又将思维发散到了哪里,突然大着嗓门吼了一句,连带着猛拍了把他的肩膀,“做得好!老子也跟你是一样的脾气,谁他妈要是敢动老子的人,砍他砍到死!妈的弄不死这些扑街老子不姓邱!”
张继科没有回答,他自己站起来把外套穿了,抬着眼皮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
漫长的晚春雨季终于结束,而那些触目惊心的不堪回首,也一并随着阳光被蒸发在油麻地的街口。再不会有人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就如同再不会有人知道那个为了让他人活下去宁可只身走向黑暗的孤勇少年,在背离世界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他的仓惶无措,他的无能为力,都连同晚春时节的那场雨季,被永远尘封在十八岁的回忆里。
于是再没有杀人犯张继科,也再没有叫他退后的理由。
“邱哥,我要见师父。”


那场杀戮过后,张继科在秦志戬脚前跪下,一字一句地恳求他把马龙给自己。
中年男人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以后拿什么保护马龙?”
“法律。”
“什么?”秦志戬没想到他给出这两个字。
“我要当个警察,用法律堂堂正正的保护马龙。”
“谁告诉你的?”
“我师父,他问我如果不做一个强大的人,凭什么让马龙跟我。”
少年下跪时也腰杆笔挺,发毒誓也像要杀人。
到底是那暴徒的种。
秦志戬认命一般摆了摆手,“没想到你会走这条路。我原先和肖战都以为你会是个好杀手。”
张继科没有回话,马龙站在秦志戬旁边,掉下来的眼泪砸在黄花梨木椅的扶手上。
“我不需要继科保护。”
“我知道。”秦志戬闭上眼睛,“但我总要为你留一份保障。”
马龙跪下来。
张继科“嘭”地一声把头磕在地板上,“谢谢秦叔。”

“你还记不记得你要我当警察那天跟我说了一句什么?”
“记得。”肖战与他相视一笑,“就不要说出来了吧,好在你也记得咯。”
“如果没有你,我当年就死了。不死也是个废人,哪会有现在的一切。”
“你要说谢谢就好好说,说不出口就多做点实事。”肖战抬手给了张继科胸口一拳,“不要在这里跟你老子猜哑谜,我还不知道你?”
“啰嗦。”张继科又把礼盒抢过来,从海绵垫下抽出来一本文件。
“总警司现在观察能力直线下降啊,这个样子以后怎么破案呐?”
“这是什么?”肖战接过文件去看。
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封连任通知。
“哇,老年痴呆啊你。”张继科故意把嗓门扯得很大,“都叫你总警司啦!都跟你讲hard work啦!你搞咩啊!一点逻辑思维都没有啊!”

看着儿子别扭又暴躁的解释,肖战只觉得这半辈子没有白活。他毫不介意地大笑起来,动静使得停留在船桅的海鸥齐刷刷地展翅高飞。
“臭小子……”
“看在臭小子的面子上,再干几年啦!肖总警司。”


父亲和儿子在灯火辉煌的码头拥抱。犹如多年前父亲不顾一切地去拯救走向深渊的儿子,也犹如如今儿子用深藏的爱意去回报已经年迈的父亲。
他们肖门人啊,好像都是这样,很爱了,很珍惜了,也能够做到不动声色的掩于唇齿,只有岁月知晓他们的痴心绝对。
这是大抵暴徒们对待世界特有的温柔,沉默寡言,而润物无声。

“爸。”张继科强壮而有力的手臂把父亲的肩膀抱紧,“我给秦叔下跪,因为我要马龙。秦叔当得起我的跪。但你给了我的一副反骨,让我坚信自己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所以我在你面前从来都站得很直。爸,我没跪过你,因为你给了我站立的能力,我不能轻视这种能力。所以我得站着,为了你,我得站得更直走得更远才行。”

肖战哽咽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张继科拥抱得更紧,就像当年在油麻地时一样。刀光剑影里喊打喊杀的父亲那样笨拙又用力地把自己那孤勇到让人流泪的儿子拥抱在怀里,完成了一个暴徒对于另一个暴徒的救赎。
那也就是他们肖门的传承,很粗暴,也很简单。
不过就是用命当在亲人和爱人前头,然后把刀砍下去就行。



***



很久以后,肖战拿着那台徕卡相机拍了形形色色的事物。
而他只洗出来过一张照片,且不是经他手照的。
那是一张全家福,他和秦志戬坐在椅子上,一边抱着一个小崽子。张继科和马龙站在他们身后,笑得灿烂而又温柔。

他们终究也和天底下所有普通家庭一样,父慈子孝,阖家团圆。







——国乒春晚的时候就已经被震撼到了,向这位光头硬汉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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